男人

他总是一声不吭的抽烟,“吸溜——”地抽一口,然后砸吧砸吧嘴,缓慢吐出一缕白烟,愣愣地望着那向上飘去的白色轨迹。下巴上是青色的胡子茬,他似乎很久没剃,没人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却总忘记提醒他。他的白色衬衫皱巴巴的,领口凌乱的打开,颤抖着停留在半空中,还留着棕色的污渍。男人的脖子意外的修长,这和他健硕的身体不太相符,后颈的皮肤被日光晒的通红,周遭是蜜一样的颜色。他的喉结上下滚动时,就说明他要发言了,可最近他总是默不作声地坐在院子外的石头台阶上,大家都很担心他。

他的裤子是亚麻的那种,软塌塌的料,便宜的开了线。他总说穿习惯了不想换,可大家都知道他只是健忘。裤腿有些短,露出他一截结实的脚踝,脚下踩着一双破了底的旧布鞋,黑色的鞋面上擦着干了的泥巴,好像很久没洗过。天冷了,他在肩上披了件军用大棉袄,让他看起来更像是落魄的退伍军人了。头顶的墨色短发也长了,蓬松地搭在他的眉间,只有这时你才能看出他还很年轻。他的眼睛曾经冷冽如寒风,眼窝深陷着,鼻梁高挺,阴影处像是盛着夜晚的深邃。皮肤呈小麦色,近看便能发现他的肤质很差,摸着也很糙,像砂皮质一样。他的唇间总是叼着一根烟,笑开来的时候便能看见里面洁白的牙齿。嘴唇也一样干燥,总是带着殷红的血和溃裂的唇肉。他的肩膀非常厚实,穿着白衬衫也能看见里面隐忍着的力量,每一丝肌肉都带着张扬的美感。可他最近总是窝在角落里抽着烟,很少看见他如往常那样去砍柴干活了。

男人平时很沉默寡言,却也不是什么内向害羞的人,只是非常老练,口气里带着一股京腔,听着让人也沉静下来。他平日里喜欢小孩子,看见院子外的小孩就止不住的笑,对大人却很是戒备,眼睛冷漠地剐向你,像一把刀子。这附近的小孩都很喜欢他,因为男人总给他们糖和故事。他大概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知道的知识特别多,院子里的人都很崇拜他。他尝尝讲一些关于气象天文的知识,在晚上的时候指着天上的星星说星座。他知道怎么听风说话,在任何地方都能识别出东南西北。他有时候会给我们讲一些他过去的事情——他似乎是个猎人,可猎的不是动物。他曾告诉我他第一次拿枪的时候被后坐力冲的肩窝一片淤青肿胀,又告诉我第一次见血的时候先是激动再是恐惧。他的身上也有很多疤痕,肩上腹部都有着深色的刀疤。他说有些是子弹嵌在肉里拿刀剐出来的时候留下的疤痕,有些是被锋利武器割伤的。

他曾经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攻击力极强,时刻警惕着周遭的一切。可现在他软了下来,像是被岁月将棱角全部一一打磨抛光,终于还是变成了他最厌恶的模样。他的放荡不羁全都淹埋在了黄土与沙漠里,只剩下最后一点的沉默与骄傲陪伴他在这安详的年代苟且偷生。

说到这儿,他总会张开嘴,不言半会儿,喉结上下滚动,眼眶有些发红。然后从棉袄口袋里拿出一根被揉捏地有些散开的烟来,叼在嘴里,翻开那艳红色的打火机,看火舌舔上烟卷,燃起橘色的火光。他双指夹住香烟,指腹生着一层厚茧,摩挲片刻,猛地“吸溜——”抽一口,然后砸吧砸吧嘴,缓慢吐出一缕白烟,愣愣地望着那向上飘去的白色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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