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rful what you wish for



1.

我失去了我的声音。

我的父母哭了很久,我的妈妈第一次紧紧的抱住我,像是要把我揉回她身体里重新再脱胎换骨一样抱着我。她的眼泪打湿了我的头发,哭声在我的耳旁来回震动。我把手放在她佝偻着的后背上,数着她有多少根白头发,21根。我想张口对她说,妈,你有好多白头发啊。可是我才想起来我已经哑了,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一瞬间,我周围的人都不再对我苛刻,所有人像是戴上了有色眼镜来看我,因为我是需要被可怜的,因为我是残疾的,不健全的。那些疏远我的女生常常聚集在我身旁安慰我,我甚至感到受宠若惊。讨厌我的老师时时刻刻关心我,就连我在晚自习的时候听音乐看漫画她的不闻不问了。

大多数人第一次知道我哑了以后,问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发生什么事情了?你为什么会哑?我会笑着摇摇头,在随身携带的大笔记本上写道:不知道。其实我知道,并且深深的了解原因。

因为我用我的声音,跟天使做了一个肮脏的交易。

当我第一次碰到天使的时候,我被那类似圣光的东西照的睁不开眼睛,可是我能看见天使。她像是从我的脑海深处一点一点走出来,模糊的人影,我连她的衣服都不看清,她背着光对我说:“我可以满足你的愿望。” 她伸出手,像是一只爪子,我也说不清那是什么动物的爪子,像鹰,像狮子,像猴子,又像人手。她的胳臂像是能够伸缩的棒子,恍惚着,那只手就在我面前了,可她还站在远处。她问我“你要和我做交易吗?” 她又说“你要实现你刚才许的愿望吗?” 我点头,不知道是在幻觉里点头,还是真的在点头。我把手放在她的手心上,然后回握住。我觉得她在笑,无声的笑,但是我并没有看见她的脸,只是知道她一定在笑。她握着我的手,把手放在我的喉咙上,缓缓的握住。然后她更加的使劲,直到她将我的脖子捏断,可我却一点感觉都没有。当我的头从脖子上垂落,最后一根筋绷断了,我的头跌在我的肩膀上,翻滚着,落在我的脚边。我的视野还依旧清晰,反而越来越清晰。我终于看到天使了,她吮吸着我喷着血的脖颈。她有很好的吃相,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可我知道,我就是知道,她一定在微笑。我就这样躺在地上,横着躺在地上,我和我唯一剩下的头颅。周遭的一切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亮,在那被白光笼罩的原处,我看见天使拖着我剩下的身躯渐行渐远,直至一切都变成刺眼的白色。然后,我醒过来,横着躺在地上。我坐起来,发现我还活着,我的身体依旧还属于我。我刚想大声告诉我的朋友我做了个多么光影陆离的梦,我吐出的气硬生生卡在我的喉咙里,怎么喊也没有声音。我这才意识到,我的确遇到了天使,我也的确实现了我的愿望。

因为就在我遇到天使的5分钟前,我在黑暗的房间里睁着眼,独自躺着。我多么希望身边有一个人能够陪我,一个英俊,温柔,有才,完美的男性。我悄悄的许愿,希望有这样的一个男生能爱上我,而我一定会爱上他。我知道愿望从来不是说来就来,所以我无聊的在寂静里夜晚不停的思考着到底应该用什么来交换这份几乎不真实的爱情。我思索着,思索着,最后决定我要用声音来做交易。然后我从床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洗手间里,上了个厕所。等我再走出来的时候,天使便出现了。

人们总说我太不幸了,可是我却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2.

我执意要去买面包。

走在街上,我仿佛觉得我没有失去声音,因为所有人都沉默不语,冷冷地看着对方。我突然想到,他们有什么资格像我一样保持沉默呢?这些依旧健全的人,闭着嘴,像哑巴一样看着我这个哑巴,还有什么能比这更讽刺的呢?我根本不屑于让他们知道我的不健全,只是安静的坐着,像个普通人一样和所有人一起坐在行驶的巴士上。我知道我是特殊的,因为我见过天使,而他们庸庸碌碌地过完一生,直到葬入黄土都说不定就这么没了。

我喜欢吃羊角面包,就是那种里面裹着黄奶油的面包。外面又香又脆,里面的奶油比普通奶油硬,又咸又甜,还很香。面包里外还会撒上糖霜,吃在嘴里非常好吃。可是店外的透明隔间里没有,我愣愣地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走到收银员面前。收银员微笑着问我:“你好,需要什么帮助吗?” 我拿起桌子上用来签名的圆珠笔,一边做出写字的样子,一边无声的说着“纸”。她大概是没有明白我的意思,疑惑的看着我,好像觉得我是个神经病。我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然后摇摇头,她才终于明白了过来,抱歉的给我拿来的一叠纸。我其实只需要一张,可她给了我一叠A4纸,我只要弯下腰来,正准备写,玻璃大门突然被推开,一阵风席卷而来,我看着A4纸从我的面前飞起,挡住收银员须臾间惊诧的脸庞。雪白的纸洒落一地,在咖啡色的木质地板上。我似乎是“惊叫”出声,却只是张开嘴巴像是要大喊,声音消失在身体里。

我弯下腰来,窘迫地捡起一张一张的白纸。忽然,一只拿着几张白纸的手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我抬头看去。一个高高的男生,背着光,将捡起来的纸递给我。我点头致意,接过纸站了起来,才看清他的脸。消瘦的脸颊,一双乌黑的眼睛炯炯有神,细瘦高挺的鼻梁。他的头发有点长,在脖子后面扎了一个小辫子,穿着灰色的圆领衫和浅蓝色的牛仔裤,单肩背着一个黑色的书包。他对我笑了一笑,我也对他笑了笑。然后拿着纸走向收营员,抱歉的稍稍弯下上身。收营员像是受宠若惊一眼摇手说:“不不不,你不要着急,慢慢写就可以了。”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但是那个男生一定听见了,我能感受到他的目光注视着我。失去了声音就像是失去了一个感官,但是另一个感官就会变的更强。我想了很久,那种面包到底叫什么。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于是在纸上写下了零零碎碎的描写。

[大概是羊角包里有糖霜和黄奶油的那种面包。]

收营员看了很久,也不知道是什么面包。“我们这里只有羊角包啊?”她疑惑的说道,“或者说,你要的是泡芙?”

她是当我傻吗,难道我连羊角包和泡芙都分不清?我气恼的甩了甩笔,对她摆了摆手,示意算了,她也郁闷的收起桌上的笔和纸。我走到门前推开大门,风迎面而来,吹开我的头发,我义无反顾地走了出去。

顺路经过coco奶茶,我停下来,想买一杯奶茶喝。我向服务员比划,问他要纸和笔,可是似乎他们没有纸和笔。我只好一字一句地用唇语告诉他,[仙草冻奶茶,大杯,去冰。]可他皱了皱眉头,“什么?我没看懂。” 他似乎很不耐烦,我也很不耐烦,也只好蹩着眉头又说,[仙,草,冻,奶,茶。]他摇了摇头,“听不懂听不懂,你别买了赶紧走吧。”

我觉得很委屈,鼻头一酸,眼睛就模糊了起来。忽然,旁边一个声音细细的男生声音响起:“她说,她要一杯大杯的仙草冻奶茶,去冰。”

我抬起头来看向旁边的人,他很高,至少对我来说很高。我必须仰着脖子仰视他,这就是刚才在面包店里的那个男生。店员有些挂不住脸,一声不吭的就转头做奶茶了。我明白他似乎是能看懂唇语,所以微笑着对他说:[谢谢。]他也微笑着侧过头看我,沉默了一会儿。正当我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他忽然说:“那个面包,叫奶油牛角面包,不是羊角面包。” 我愣了一会儿,然后咧开嘴大笑起来,可是没有声音,就像是笑的太用力而笑不出声的人。他看着我笑,自己也开始笑,直到店员不耐烦的说,“10块钱,您的奶茶好了。” 男生从口袋里掏出10块钱给了店员,还没等我抗议就把奶茶塞给了我。“拿着,算我请你的好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非常好看,很漂亮,大大的黑色眼睛半眯起来,嘴角弧度上扬露出洁白的牙齿,脸朝上养起来,嘴唇一闭一合。我睁大眼睛,试着看清背光的他的表情,可是却一无所获。

“我叫萧毅,你呢?” 他拉起我的手,用手指在我的手心里一竖一划地写着。“萧瑟的萧,毅力的毅。”他再一起看向我,黑色眼睛里像是有火在燃烧。“你呢?”

我也扳过他的手心,缓慢的在他宽大的掌内写下我的名字。

[叶,蔓,樱。]

萧毅一字一句地说道:“叶,蔓,樱?” 我摇摇头,在他的手上慢慢地写道:[W A N]。他不解地看着我,我有做出一个唇语[蔓(wan)]他看着我,忽然豁然开朗的微笑起来。“哦,不念藤蔓的蔓啊,”他抽回了他的手,我忽然感觉掌心一凉,忍不住的一抖。“叶蔓樱,我明白了。你下次出门的时候,记得带纸和笔。” 他指了指不远处我刚刚去过的面包店:“我在那里打工。” 

我看向他的方向,举起空着的右手,四指握拳大拇指竖起,对着他缓慢的弯曲两下,然后慢慢地笑了起来。他也笑了,他一定是看得懂手语,也举起手左右摆动几下,然后双手掌心朝上放在腹前,左右微动。我拿着奶茶,举起手对他挥了挥手,嘴里说着[再见]。他也对我说:“再见。”

那是[谢谢]和[不客气]的意思。


3.

那天晚上,我有许愿了,我知道天使一定听得到。我说[天使,你在吗?]房间里安静的不得了。我佯装说话的样子一字一句地说着,[我想天天遇见萧毅,就让他成为我的愿望吧。]

房间里依旧很安静,可是我好像能在窗外的黑夜里看见天使在玻璃上反射出的脸庞,一闪而过,似笑非笑的点头。

晚上我睡的很好。


4.

我可以每天去面包店,我不知道为什么妈妈会允许,但是她就是允许了。我想这也是愿望的一部分吧,再或者说,她只是可怜我想让我在我绝望的人生中找点乐子罢了。

我可以每天碰到萧毅,无论时间长短,次次都可以看见他。当我们的眼神交汇的时候,他会睁大眼睛,微微张开嘴,然后半眯着眼睛柔和地笑着说:“欢迎光临。”

他的头发越来越长了,刘海快要盖过他的眼睛。我问他为什么不剪掉,他说,因为有一个说很喜欢他的长头发。那个时候,他的眼睛里都带着微笑,动作都慢慢地柔和起来,好像那个人就在他眼前一样。他有时候会和我讲“那个人”,大概是他喜欢的女孩。他撑着下颚,在柜台前轻轻地跟我说话,忽然讲到高兴或者有趣的事情,他就会低下头去开始大笑,左手半掩着他的脸。他大概是很容易害羞,所以长长的刘海可以遮掩住他有些窘迫的眼睛。那个时候,我就会半跪在柜台前,从下面俯视他藏在碎发与左手下的脸,然后盯着他的眼睛无声的笑。

又一次付账的时候,他突然抬起头来说:“蔓樱,教我手语吧。” 我疑惑的说[为什么?]他咧了咧嘴,左手上下摩挲着脖子,说:“这样的话,跟你沟通就会更方便了。”

很多人说,当你经历了一件非常非常非常美好的事情后,再回忆起来的时候,那一幕就会变成像电影里一样的画面。我记忆中的他,在那一刻非常的美好,但是仔细复原当时的情景的话,非常的普通。商店里有母亲带着孩子来买面包的,孩子叽叽喳喳地叫闹着,烘培房里的男人大叫着外面的店员,旁边柜台的收银员大声说着总价。可是我只记得他那时候低着头说完话后,半抬起头,像是无辜的小鹿一样看着我,挑了挑眉毛。他终于直起身,看了看机器上的数字,声音像是被调音师调成了世界上最柔和的声音:“37块。”

我想,他大概也是对我有感觉的。

可是那天下着大雨,而我没有带雨伞,呆呆地站在面包店的屋檐下,看着雨水淅淅沥沥地打湿我黑色的帆布鞋。如果把面包袋放在外套里面,一路冲到公交车站的话,应该问题还不大吧。我东张西望地寻找萧毅的身影,双手紧紧地环抱着手中的面包袋,被雨水溅到的发丝湿答答地垂在我的耳边。

他忽然从身后的玻璃门里走出来了,还是一件灰色的体恤衫,上面印着一个钢铁侠,下面穿着深绿色的中裤。他看了我一眼,笑了起来:“你没带伞啊?” 我冷静地点了点头,却从他身后的玻璃门的映射中看见自己殷勤的眼睛。萧毅从他的背包里掏了掏,终于拿出一把紫色的雨伞递给了我。“拿去用吧。” 他拉上背包拉链,对我挥了挥手:“拜拜。”

他已经一只脚迈进了绵绵细雨里,我匆忙地拉住他,看他转过头来。我指了指他,然后做了一个[怎么办]的手语动作。他看了我一会儿,大概是在思考我到底说了什么。“你问我怎么办?” 他终于说道,我迫切点头。他摆摆手,“没关系,冒个雨回家不算什么,伞你用吧。反正你每天都来,明天还给我就可以了。”

我又拉住他的衣摆,摇了摇手中的雨伞,指着他,又指了指自己。他偏过头盯着我,“一起走?” 我又点头,紧张的攥着手中稀薄的布料。

萧毅终于又笑了,他走到我面前,拿过我手中的雨伞,撑开它,然后架在了我的肩头。“你一个人回去吧。” 我愣了愣,想喊住已经奔向雨雾中的萧毅,可是嘴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站在那里看着他越老越远,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街头和稀疏的人群中。我沉默着,一直沉默着,沉默地站在那里,连我的心也是寂静的。

那天,我撑着萧毅的雨伞走回了家,却发现衣服还是都湿掉了。母亲惊讶地看着我和我手里的雨伞,慌张地拿白色柔软的毛巾轻轻擦拭着我滴水的长发。我没有说话,我不能说话,只能将手放在母亲有些毛糙的头顶,温柔地拍了一拍。[谢谢。]我说,嘴唇移动的格外缓慢。

母亲又抱着我哭了,我也抱着她,可是哭不出来。


5.

我又许愿了。我跟天使说我想让萧毅喜欢我,因为我也喜欢萧毅。

天使没有出现,可是我听到房间里有轻微的脚步声。我想她大概就站在我的床头,抚摸着我的额头,宠溺地点着头吧。


6.

我把伞还给萧毅的时候,他闷闷地看着我,两颊渐渐憋的红了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来两张有些皱褶的票子,彩色的入场卷,递到我眼前问:“我朋友给了我两张游乐园的票子……你想去吗?” 我看着他,不由自主地开始笑,他不解地看着我,又有些窘迫地问:“去不去!” 我接过一张,使劲的点了点头。

这一切都来的非常突然,像是有谁按了快进键,所有人都变了,只有我没有变。我猜都是天使做的,因为我许了愿。我大概是把去游乐场当作约会来看的,早上很早起来洗了2个小时的澡,被热气晕的快要昏过去才跌跌撞撞地从浴室里走出来。再衣柜里挑三拣四地试衣服,一件又一件的烦躁地被我丢在地上。游乐园应该穿裙子合适裤子呢?我有几条很漂亮的连衣裙,可是想到游乐园繁杂的活动,又忍不住拿起抽屉里的牛仔裤。

我问我的父亲和母亲那件好看,他们先是很安静地看着我,我看见母亲的眼眶红了起来。她说:“出去玩吧,玩的开心点。” 她在衣柜里找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是有些纱纱的布料,在我的膝盖以上摇曳。她给了我一件蓝色的牛仔短装外套,和一双黑色的3厘米高跟小皮鞋。母亲用她干燥而布满皱纹的大手,温柔地为我绾起我的发丝,给我别上深蓝色的蝴蝶结。她又哭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最近这么容易哭。母亲抱着我说对不起,我不知道她在为什么道歉,可是我很难过。

我们在游乐园的公交车站碰面,萧毅比我早到,他低着头在看手机,脖颈后方的发梢处扎着一个小辫子,头发都比以往的要柔顺蓬松。他穿着白色的T恤衫和黑色的裤子,外面罩着一件蓝色和白色的格子衬衫,脚上是一双深灰色的板鞋。我很少看见萧毅不背包的时候的样子,他一点都不驼背,即使是低着头看手机的动作都看起来身材修长挺拔。我小碎步地跑过去,他抬起头看向我,打量了我一番,然后笑得像个小男生,“我从来没有看见你穿裙子,”他抬起手掩住他的嘴鼻,“还挺好看的。”

我喜欢坐过山车,但是我不喜欢坐会上上下下转圈的过山车,就是那种会让你头朝下的。萧毅好像什么都很喜欢,兴奋地拉着我跑来跑去。他给我买了棉花糖,自己拿着一盒章鱼丸子津津有味。我蛮喜欢坐海盗船的,所以我们坐了很多遍。他经常让我去四周看看有什么想玩的,自己站在那里帮我排队,我刚开始不太好意思,但是后来也就不推脱了,在游乐场里像个疯子一样跑来跑去,看到有趣的设施就跑回去告诉萧毅。我朝他跑过去的时候,他的背影覆满了阳光,好像承载着我飞逸的心。我甚至下意识大喊他的名字,然后无奈的苦笑,无声的拍拍他的肩膀。他大概是以前染过头发,头发的三分之一发尾还是混着咖啡色和金色,扎起来的一小撮头发倔强着翘起来。萧毅的头发很黑很硬,但是却意外的薄,如果太柔软的话反而有点像女孩子了。

我拉着他进一家纪念品商店,里面满目琳琅的外偶让我看花了眼。我抓耳挠腮地挑选着,时不时询问他的意见。萧毅只是笑着看着我,每一个我指给他看的玩偶,他都含笑着说:“好看,很可爱,买吧。”

我不甘心,一把牵起他的手。这只我曾一笔一划地书写过我的名字的手,认认真真地向他解释我名字的读音,粗糙的纹路,温热而干燥的掌心。我喜欢关于他一切的,他的眼睛,头发,脖子,胸廓,手臂,胳臂,任何。

我将他拉进商店的深处,那些几乎没有人光临的地方,连光线都变的冷淡。我随手拿起一只白熊的玩偶,却感到他的手剧烈的抖了一下,快速的从我的手中抽了出去。我转过身看着他,却发现他正呆滞看着他的右前方。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个穿着深蓝色工作制服的女孩,扎着马尾辫,侧脸干净漂亮,整理着货架上的商品。她没有刘海,光洁扁宽的额头,鼻子微微翘起。她踮起脚,试着将一个玩偶放到上面的货架上去,白皙修长的手指死扣在货架边缘。她蹩眉,依旧很好看,愈加踮起脚,而她的手重重地将玩偶往里一塞,旁边的好多个玩偶都砸了下来。我看到她下意识地蹲下抱头,而身旁一个身影已经冲了出去。萧毅几乎是飞到了她的旁边,半抱住她,一个个玩偶都砸在了他的背上。

我呆呆地看着他们两个,只不过是几个小玩偶而已,至于吗?那么软的玩偶,就算用棒球棒击出去砸在她的脸上都不会有任何事情。我下意识的捏住手中的白熊玩偶,直到他的纽扣眼睛都快要被我抠下来。

女孩抬起头来,然后惊奇的说:“萧毅!?”

萧毅背对着我,但我觉得他肯定是在微笑,“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要不是我,你不就又被砸了吗?” 女孩也笑了,她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冷色调的灯光让她变的有些苍白,“又不是什么铁块,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 她拍了拍萧毅的肩膀,“别把我想的那么柔弱啦。” 萧毅抬起手,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深棕色的头发,柔软地像外国人的头发,几缕碎发荡在她的耳旁,显得她的眼睛更加湿润明亮。

咯啦。

他们两个都转过头来,我才意识我抓着旁边的商品名牌太紧,都把它扯下来了。萧毅缓缓站起身来,对我说:“这位是我朋友,青梅竹马,晏然。”他拉了拉晏然的手说,“这是我在面包店认识的朋友,叶蔓樱。” 晏然看着我笑靥如花,“你好,你的裙子好漂亮哦!在哪里买的?”

我指了指我的喉咙,然后摇摇头。

萧毅对着晏然说:“她不能说话。” 晏然抱歉地双手合十说,“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太粗神经了。” 她看着我笑,露出好看的牙齿,可是我却只能死死地盯着她,我控制不了自己的表情。“你的名字怎么写啊?” 她思索了一会儿,“是不是叶子的叶,委婉的婉,樱花的樱?” 还没等我摇头,萧毅就笑着拉过她的手说,“错啦,呆瓜,是藤蔓的蔓,读作wan。” 他伸出食指,在她的手心慢慢的写了起来,晏然皮肤很白,脸红起来也很明显。她看看我,又看看萧毅,像是娇嗔一样小声说道:“萧毅,萧毅,我知道了……”

萧毅终于停了下来,他盯着晏然,最后像是叹息一般尴尬地放下她的手,又弹了一下她的脑门。“你啊,这么蠢,还出来做兼职。” 晏然傻笑了几下,然后看向我。我说不清她的眼神里是什么意思,可我觉得她像是在炫耀,一种胜者对于败者的同情和怜惜。我低下头,冰冷覆盖了我的全身,头顶的白芷灯像是一丈白绫,无声地绕住我细弱的脖颈,一寸一寸地榨干我仅存的生命。

“萧毅你去和蔓樱玩儿吧,我推荐那边的[时光穿梭],室内过山车,特别好玩!里面还有恐龙!”

她叫我蔓樱,我什么时候和她这么亲近了,可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被生生咽下。我沉默地看着他们两个,然后上前拍了拍萧毅的肩膀。他转过头来,一瞬间还带着对晏然宠溺的笑容,下一秒就摆成了和善地笑容。

像是…………同情。

我做了手语,只有他看得懂。[我想先回家,我不舒服]他惊讶地张开嘴,“怎么了,肚子疼?”他将手附在我的额头上,热流穿梭在我的体内,吓的我浑身一抖。这双我曾红着脸写下我名字的手,竟然也有那么温柔的时刻,缓慢轻柔得在另一个女孩的手上写着我的名字。

“没有发烧啊。” 他疑惑的看着我,“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舒服了?”

[我很好,有点头疼。我先回家了。]

他回头看了眼晏然,然后对我说,“我送你吧。” 我摇头,像是要把快要出来的眼泪摇回去一样。[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谢谢你。再见。]

转身,我的裙摆在飘扬,身后意外的安静,可是我却想尖叫。

我只想让你明白我的名!只想向你解释!只愿意向你解释!这是我的特权!我的特权!


7.

我回到家,冲进房间里大喊:[天使!出来!我知道你在的!出来!给我出来!]眼泪又咸又烫,快要灼伤我的皮肤。[让萧毅爱上我!让他属于我!爱我!永远忠诚于我!]

房间里很安静,可我能听到我的眼里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是雨滴落在屋檐。

天使并没有出现,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无声的嚎啕大哭,像是一场黑白哑剧。


8.

我和萧毅交往了。

没有任何的波澜,像是一潭死水,我说话,他点头。我大概是哭了,紧紧地抓着他的手,前后摇晃着我的脑袋,不停的说着[喜欢你],不停的喊着他的名字。萧毅,这个让我魂牵梦萦的名字,竟终于牢牢镶嵌在我的生活里,可我却不感到快乐。像是一团浊气堵在我的胸口,占取我的身体,将我一点一点拽入致命的沼泽。萧毅温柔的揉着我的头发,来回摩挲着,我趴在他的胸口哭着。不能说是呜呜地哭,因为我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们坐在柜台后面,隐藏在阴影中,他的手与我的手十指相扣,我死命拉住他直到骨节发白。他沉默着,捏了捏我的手,倾过身来,蜻蜓点水一样用他冰冷的嘴唇碰了碰我的额头。“我在这里,蔓樱,我会永远属于你的。”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了,可是我知道,萧毅的眼睛会说话,他看起来很困惑,很悲伤。他每天都陪着我,可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望着窗外发愣。我问他,[你喜欢我吗],他总会盯着我,盯着我,然后笑着说:“当然咯,我爱你,蔓樱。” 他牵着我的手,吻我,拥抱我,像情侣一样看着我。他的眼里好像只剩下爱慕,没有更多。我总是想给予他更多,让他更快乐,可是他总是说我多虑了。

我对萧毅说,[你不可以再去见晏然了。]

他愣了很久,好像是试着想起晏然是谁一样,皱着眉头,哀怨地沉默着。“好的,”他终于说,“可是蔓樱,你必须知道,我永远忠诚于你。”

他平静而波澜不惊地重复着我所许下的一切愿望,他的眼睛甚至连眨都不眨,僵硬的笑脸里带着阴霾。我哭着拉着他,我无声的恳求他,求求你,求求你,萧毅!可是他听不懂,他不明白为什么我会哭,焦急地抱着我,安抚我,毫无节奏的抚摸。


9.

“蔓樱。” 晏然笑着对我说,她看起来有些憔悴。我点头致意。我们坐在无人的巴士站,末班车可能已经走了,可是我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她走过来,坐在我的旁边。黑暗中,她的下巴又瘦又尖,黑色的眼睛注视着我闪闪发光。

“你和萧毅……交往了?”

我点头,双手在大腿上交缠着,不知所措地紧扣。她深呼吸了几次,转过身去,面朝着马路,不说话了。我低着头不知道该做什么,她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味道,可能香水,像是马蹄莲的香味。我忍不住又闻了闻,直到香味渐渐围绕了我。晏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翘起了二郎腿。

“末班车,已经走了对吧?”

我点头,可能除了点头我什么也做不了了。“你怎么老是点头?”她笑着对我说,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缓慢的点了点头。

她哈哈大笑起来,仰起脖子,露出漂亮的喉结。从她消瘦的下巴扬出一道好看的弧度,一直连到胸口。她穿着大领口的白色背心,锁骨随着她的笑声颤抖。“你是天生就不能说话吗?”

我摇头。

她终于坐起身来,注视着我,再也不笑了。“那就说话啊。” 她的声音很冷淡,“跟我说话啊。”

我也盯着她,然后缓慢的,摇了摇头。晏然勾起嘴角,“只会摇头和点头是吗,随便你吧。” 她在一起仰着下巴倚靠在椅背上,无声的望着头顶被巴士站顶遮掉一大半的夜空。

“我从5岁就认识萧毅了。” 她像是要讲故事的样子。

“萧毅从小就很厉害,干什么都很厉害。他成绩好,长得好,体育好,简直是无所不能。可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狼狈极了。浑身上下都是泥水,脸都被泼成了深褐色,白色的小衬衫完完全全变成了咖啡色。他说他跌倒了,可是谁会信呢!

“后来听说他是被隔壁院子里的孩子王按到了泥坑里,不过那都是后话了。我把萧毅带回家,我妈吓了一跳。他在我家洗了澡,我妈帮他洗了衣服。等他再穿好衣服出来的时候,跟之前完全是截然相反。”

晏然挠了挠头发,看了我一眼,又继续说道:“他白白净净的,不像我们院子里的那些小男孩,说话慢条斯理,连笑起来都干净。

“他常常被欺负,大概是因为所有人家的父母都拿他做榜样教导他们的孩子。萧毅的妈妈是个海归,染着红色大波浪的年轻女人。她穿着黑色的制服短裙和白色的花边衬衫,画着重重的烟熏妆,嘴唇涂的鲜红。她其实很漂亮,可是她总是把自己搞的乌烟瘴气的。

“萧妈妈在萧毅11岁的时候死了,从她自己的公司楼顶跳楼自杀了。公司被迫赔了很多钱,都给萧毅了,可萧毅变成了孤儿。我劝了我妈妈很久,让萧毅住到我们家来,可是我爸爸不同意。后来萧毅的家里搬进来了他叔叔,一个挺着啤酒肚的老大爷,其实还蛮和蔼可亲的。我们都以为萧毅他家里的人都是那个冷冰冰怪里怪气的样子,不过他叔叔人挺好的,就是特别喜欢喝酒。

”可是萧毅不喜欢他的叔叔,他很讨厌他。后来他总是住在我家里不肯回家,晚上他和我睡在一个房间里,他睡地板我睡床。他跟我说,他的叔叔骗了他妈妈很多钱,还偷他家里的东西。我不相信,他就要跟我仔细讲。

“后来那天早上,我妈妈告诉我,她进我房间的时候发现我们两个都睡在床上。我睡在萧毅的肚子上,萧毅的腿夹在我的身上。”

她想起这样有趣的回忆,也情不自禁的停下来,笑了一会儿。我也咧开嘴笑了,可是我觉得她好像是在向我炫耀。她看到我笑,沉默了下来。“我以为你根本不会笑呢。” 她说道。

“萧毅高中的时候是万人迷,他总是对女生那样笑。对,你肯定见过的,那种让人毫无抵抗力的笑。他跟我们学校的校花交往过,后来被那个校花的父母气势汹汹地到学校来找萧毅问罪,结果看到萧毅以后立刻就提亲了,萧毅吓得好几个星期没去上学。他来我家找我,问我怎么办。我怎么知道!我就告诉他,要么娶她,要么娶其他人。”

她忽然像是眼睛发光一样停了下来,笑了很久,无声的,然后轻轻地说:“然后他说,那他就只能勉为其难地娶我了。”

我们两个都沉默着坐在那里,坐了很久,没有人说话。她依旧望着她那片什么都没有的星空,我攥着我手中的包带,指甲深陷在布料里。沉重的气氛在空气中沉淀,下沉,下沉,直到它落入谷底。

晏然突然又坐起来了,豁然开朗的样子。“萧毅喜欢喝薄荷味的雪碧和苹果味的美年达,他喜欢排球,喜欢Nike胜过阿迪达斯,喜欢吃牛肉不喜欢吃鸡肉,喜欢灰色,喜欢看恐怖小说,尤其是史蒂芬.金。他喜欢吃酸辣土豆丝和苦瓜炒肉丝,喜欢喝热巧克力,喜欢暴雪,喜欢RPG游戏,喜欢黑色的长头发,喜欢漫威,喜欢白巧克力,喜欢夏威夷果,喜欢榛子。”

她又停顿了一会儿,“他还喜欢你。”

晏然从座椅上跳了起来,“我要回家了!” 她转头对我甜甜一笑,“晚安,叶蔓樱。” 

我张开嘴,终于说道:[晚安。]可是她听不见了。


10.

当我再看到萧毅的时候,他看起来很苦恼。

“蔓樱,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他抓着我,低声说道,“我觉得一切都是错的,可是好像一切都是正确的。” 他看着我,黑色的眼睛像是要化成水,“我该怎么办,蔓樱,我到底该怎么办……我觉得我少了什么,可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说,没关系,没关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的声音那么渺小,那么微弱,甚至我自己都感受不到。

他还是牵着我的手,炙热的手,可是我却先松开了。

“我不知道什么出了差错,”他说,咬着他的下唇,痛苦地望着我,“我觉得我忘记了什么。”

我只能点头。


11.

我又许愿了,但是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了。

我终于意识到了这一场荒谬滑稽的闹剧从来不会变得更好,没有人能让它变得更好,因为它只会让我们变得更加痛苦。我们都浑然难分,如同水与水,我们的生死与痛苦永远共存。

我希望天使能撤销这个愿望,我祈求天使能撤销这个荒唐的愿望。


12.

我和我的朋友坐在天台上,天使很好,湛蓝的天空中漂浮着柔软的白云,遮住耀眼的太阳。凉爽的清风扬起我黑色的长发,我才发现已经接近入秋了。我的朋友们盘着腿坐在我的对面,拿着手里的面包和果汁,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天。我很久没有加入过他们的谈话了,因为写字总是比说话慢。我静静地看着她们笑,年轻的女孩子永远都那么的漂亮,精神焕发的皮肤在阳光下像是透明一般白皙,湿润殷红的嘴唇不需要任何的口红。她们的眼睛像钻石,像宝石,反射着光芒和漂亮的色泽。

我吸了一口果汁,砸吧砸吧嘴,手指规律性地敲打着生锈了的铁栏杆。

而突然,天台的门开了,可是我的同学似乎都没有注意到。钢铁摩擦着水泥地面,发出尖锐而刺耳的摩擦声,我差点叫出声来,看了一眼我的同学。她们完完全全没有发现,依旧继续着她们的话题,开朗地大笑着。我站起身来,打翻了大腿上摆放着的饭盒。菜汁撒在我的裙子上,我的鞋上,还有地上。我的同学,像是和我隔着一个世界。我盯着她们,可她们看不见我,感受不到我。

我朝那扇打开的铁门走去,每一步都像是陷入了未干的水泥里。那里,在那扇门的后面,阴影和黑暗中,我看见了天使的身影。我朝她跑过去,越来越快,可是她却离我越来越远。我叫到:“回来!” 我可以听见自己的声音!我继续大喊着,聆听并享受着这熟悉而陌生的声音。

“回来!回来!回来!”

天使回头了,她的脸掩盖在潮湿的黑暗中,她金色的长发像是在滴水。我定睛一看,那是在滴血,她如阳光般闪耀的长发竟瞬间变成了漆黑,流淌着鲜红色的血滴。她的脸第一次展现在我的面前,灰色的皮肤,纯黑的眼睛,红色的血泪在她的两颊低落,留下残酷的痕迹。我尖叫着,可她笑了起来,露出她洁白的牙齿和血红的牙龈。

她不是什么天使!

“你要收回你的愿望,是吗?”

我点头,恐惧占领了我的大脑,我后腿了几步,却跌倒在了地上。灰色水泥竟然变成了漆黑的沼泽,缠住我的四肢。我尖叫,尖叫,转头试着去寻找我的同学。可她们依旧坐在阳光明媚的角落,有说有笑地聊天。我绝望的哭喊着,“放过我吧!求求你!”

她看了我很久,像是晏然那样,像萧毅那样,又像我的母亲一样。“可怜的孩子。”她怜惜抚摸着我的脸,那大概不是她的手,大概是什么精神体。我抽泣着,颤抖着,祈求着她的宽恕。

“不,你什么都没有做错,我亲爱的孩子。” 她亲吻着我的额头,那么温柔,我甚至忘记了所有的痛苦与恐惧。“别哭了,我的孩子,别哭了。”

天使,不,恶魔离开了我。我一直在哭,声音响得能震痛我的耳膜。

可是突然,我睁开了眼睛,我的同学依旧在我的面前,吃着午餐。平静的微风拂过我的脸庞,我感到两颊一阵冰凉,伸出手,我摸了摸我的脸。是眼泪,更多的眼泪,它们从我的眼中涌出,不受控制地流淌着。

“蔓樱!?你怎么哭了?” 我的同学焦急安抚着我,抚摸着我的后背。

我面无表情地盯着地面,一点一点,画面与记忆终于带着我回到了地球表面。我伸出手,颤抖着抬起头,不知道是惊恐还是兴奋。

“结束了……”

我的同学愣了一下,随即,声音像是烟花一样在我的耳旁炸开。“蔓樱!你能说话了!” 她们激动地拥抱着,开心地亲吻我的脸颊,嘴唇滑过我冰凉的泪水。

我抬头看向天,我的胸口像是有这样一片更加广阔的天空,越来越蓝,朝着远方扩散。我握住自己的手,像一只小动物一样啜泣着。她们问我, 蔓樱,你为什么要哭?她们不解地看着我,我也看着她们。是啊,有色眼镜终于消失了,她们终于看清了我,也看清了她们自己。我没有理会她们,眼泪不由自主的滚过我的肌肤,留下一条条火辣辣地痕迹。

只有我知道为什么我要哭,因为一切都结束了。所有的美好,所有的噩梦,所有的可笑与真实,和我的眼泪一同落在灰色的水泥地板上。不久,它们就会蒸发在空气中,挥散在我们呼吸的每一寸生命中。我将回忆它,或者忘记它。萧毅,或者晏然,或许都将永远的消失在我的生命中。萧毅一定会忘记一切,所有和一切。他爱着晏然,我明明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却依然不顾一切的想要去得到不属于我的东西。他们本来就是注定的,而我才是卑鄙者。曾经那么紧扣着的人,一瞬间就已经离开我了。

“诅咒……结束了”

没有什么天使,也没有什么愿望。从头到尾,这都是一个以贪婪为价格的肮脏游戏,一个禁锢住我与一切的诅咒。

我感到很自由,因为捆绑着我的锁链终于消失了,可是我看着我头顶的这片天空——这片蔚蓝而宁静的天空,那么的宽广,遥不可及却近在眼前。我感到很渺小,像是我的视角终于脱离了我的自身,朝更宽广的地方望去,却发现自己几乎没有存在的意义。

我哭着哭着,哭累了,就停了下来,安静地吹着风。

同在这片天空下,一定也有另一个人像我一样仰望着蓝天。这样就够了,这样,就很好了。


13.

我或许再也不会许愿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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