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X

X很特别。

倒不如说她很奇怪。

她会在死寂般地考场里,忽然从破破烂烂的银色笔盒里拿出一卷用A4纸裁成小张卷出来的纸卷,若有其事地在众目睽睽下将纸卷夹在食指和重视中间,大拇指朝旁边翘起无名指和小指自然的蜷缩。缓缓地将纸卷放在她殷红地唇瓣间,深吸一口,然后移开纸卷,将手放在木质的课桌上,大拇指轻而有力地弹了弹烟嘴,像是在弹烟灰,然后再稍稍仰起头,将无形的白烟吐出一个个烟圈来。她像是一个出了十几点香烟的老烟鬼,一个没人要的弃妇坐在妓院门口点燃手中的西洋烟。老师走过来,夺走她的纸卷,白皙的纸张上还印着鲜红的唇印。40岁还没有结婚的女老师大吼:“你在干什么!”而X只是波澜不惊地抬起头,她漂亮狭长的丹凤眼镇定自如地盯着女老师,仿佛在无声的大笑。

“我在练习戏剧剧目,”她说,“关于一个考完试的年轻女学生和一个乱发脾气的40岁老处女的剧目。”

她扫开桌上桌上的橡皮屑,“大概是讽刺教育体系的。”


她被罚站的时候,也能让老师生气。她只是站在那里,就已经足够惹人侧目的了。乱糟糟的黑色短发里混着红色的挑染,发梢还有快要消失的金色染料;左耳耳垂上两个银色耳钉,耳尖上3个黑色耳环,右耳耳垂一个银色耳钉与耳尖上的银色耳钉之间链着一根银链;若隐若现的胸口有着青色的文身。

X很漂亮,洁白的额头,细长而乌黑的眉毛弯过一个完美的弧度,眼角上条的漂亮黑色眼睛,和男生一样棱角分明的鼻梁,艳红色的嘴唇像是中国80年代的女星。消瘦的尖下巴连着修长细瘦的脖子,肩膀意外的瘦弱,被拉扯开来邋邋遢遢地白衬衫领口露出她立体突出的锁骨。白色的衬衫在她身上显得松垮垮的,本透明的质地在阳光下勾勒出她黑色胸罩的轮廓,还有她弱不禁风的腰肢——那是她唯一体现出少女独有的柔弱线条的地方。黑色百褶裙被她裁短了很多,裙摆就在她的膝盖向上3寸的地方危险的摇曳着。当所有女生都喜欢穿及膝或过膝的黑色长袜,像日本的女学生一样。但是X不喜欢,她喜欢穿黑色的短袜,下面踩着一双黑色的帆布鞋,鞋带随意放肆地耷拉在地上,拖过了多少泥水和黑土,以至于没有人再会提醒她:X,你鞋带散了。


有很多女生说她在外面做鸡,我记得我的同桌说过,她的耳环都是纯银的,文身也是在最好的纹身店纹的,要文好几天才能文完,按照小时收费的。她们说X的胸罩都带蕾丝边,只有鸡才会穿那样的胸罩,她们说那是情趣内衣,女孩子都不应该穿的。

班级里大部分的女生都不理她,所以她总是在换座位,老师也不喜欢她,所以干脆把她放在了和拖把扫帚还有水桶一起的角落,教室的最后面。没有人说过一句话,即使是那些平常给X送点小东西,跟她打打闹闹的男生都低着头默默无闻。X拿着自己乱七八糟的东西:课本,笔记本,各种各样的笔和笔盒,草稿纸,素描纸,餐巾纸,毛巾,还有瓶瓶罐罐的化妆瓶,口红,和指甲油。她踉踉跄跄地走在教室里,东西堆的太高她根本看不见前面的路,忽然被某个书包绊倒,东西狼狈地散了一地。

X蹲下来,安静的收拾起来,正如她安静的走向那个最角落的位置,那个孤岛,隔离区。


X不经常说话,可是一说话就总会跟随着别人的争吵声。她要么不说话,一说,就口吐珠玑,字字都带着嘲讽的上扬,句句都是带刺的刀。一开始女生会跟她吵,可是没有人吵得过她,就扔东西,各种东西。大多数是黑板擦,废纸;有的时候会把她拉出她寂静的孤岛,将她桌肚里的东西翻箱倒柜地扔出来,踩在地上。那些玻璃的瓶瓶罐罐,摔碎在地上,五光十色的色彩就像从观音菩萨的羊脂玉净瓶里倒出来的仙脂露,地上开满了斑斓的花,玻璃的碎渣子在地上反射着刺眼的阳光,像是一件艺术品。

到最后永远就是她打扫,后来X的桌肚里的东西越来越少,最后连课本都没几本了,她也变得越来越沉默。

她和她沉默的孤岛,可是没有鲁滨逊。


经常有高年级的男生会到我们班级的门口,随便拉住一个学生问:“同学,叫一下X。”

被叫到名字的X会抬起头看一眼门外笑眯眯的学长,然后弯下身子,从地上拿起她红色的细带子的单肩挎包,缓慢地站起身朝门口走去。班级里会安静下来,然后诡异的窃窃私语,而X却直视着前方,眼里没有一丝犹豫,一步一步地走在安静的教室里。她的脚步声轻柔却沉重,像是走楼梯,离地面越近,步伐就越重。

当她终于走到学长面前时,两人并肩离开,所有人都看见那个180的学长轻佻地将手臂环绕在X的肩上。

这并不是第一次我意识到X的肩膀有多瘦弱了,只是总会想起那个场景,一个穿着篮球背心和短裤的高挑男生亲昵地搂过旁边弱不胜衣的女孩,他低着头像是在说话,侧脸在背光着的阳光下变成一个黑色的轮廓。

女孩直挺挺地走着,头微微向上仰起,那张傲气的脸庞隐藏在她的细瘦的背影下,一步一步,离开我们。


那些女生问X是不是在外面做鸡,还没等她回答就说:“你肯定是在外面做鸡,不然那有钱买哪些化妆品和饰品!”

X抬起头看着那群气势汹汹的女生,正如她看着那个女老师一样,从容不迫,却只是不说话。有一个女生忽然说了什么,她们都哄笑了起来。X的眼神变了,她“轰”的一声站起身来,椅子都倒在了后面,滑稽地躺在地上。女生们噤若寒蝉,看着她。X盯着她们,而沉默是最好的审判,她们好像是第一次知道X也是个会发火的女生。然而X又慢慢地扶起倒在地上的椅子,坐了下来,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不欢而散的女生像是泼回大海里的水,再一次混杂在教室的各个角落,再也没有人能发现他们。而X像是被遗留的最后一滴水珠,潘多拉的盒子中最后的一丝希望,在这个教室的角落里慢慢遗忘。


X和人打架了,她把学姐打成了骨折。

有人说她赤手把那个来找碴的学姐打得哭天喊地,也有人说她用捡来的钢棍把学姐的脊椎骨打歪了,还有的人说她叫了一群黑帮的人来把那个学姐狠狠揍了一顿。

无论哪一个都有人相信,但最终还是归于同一个,唯一一个结果。

X被停学了,大家好像都知道,所以大家都装做班上没有任何的改变,女生们叽叽喳喳地聊着八卦,男生被抱着篮球推推扯扯地跑到外面打篮球,数学测验成绩不太好,被老师骂了一节课。一切都正常运行,没有偏离一丝的正轨。

可是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在漠然中死掉了。


X再回来的时候,她着大红色的裙子和米黄色的风衣,黑色的头发长了很多,在发梢卷成了成熟的大波浪,已经没有任何黑色或者金色了,像是海藻般乌黑浓密的长发越发显得她的脸小巧而苍白。她踩着高跟鞋响亮的走近教室里,眼睛像是燃烧着的火焰,仓促而热情。她推开门,在所有人的震惊中走上讲台。那个年轻的英语老师一扬眉:“你给我坐到座位上,停学这么久连规矩都不知道了是吧!”

而X转过头看着那个老师,正如她看着曾经的所有人一样看着那个老师,狭长的丹凤眼炯炯有神地盯着那个老师。她不说话,可却胜过所有的话语,压着教室里鸦雀无声。

于是X回过头,看着我们。她用她那双美丽而令人畏惧的眼睛扫视着我们每个人,像是要把我们深深印入脑海一样看着我们。她有些瘦骨嶙峋,不再像以前那样大方沉稳,洒脱不羁。她眼眶深陷下去,在她充满立体感的脸上更戏剧化了;原本亮红而饱满的嘴唇渐渐干裂,就连口红都遮掩不住她的枯萎;她双手撑在讲台上,坐在前排的我可以清楚的看见,她以往如青葱一般的芊芊玉指,变成了怎样干枯的枝干,好像每一处骨节都是一块硬生生塞进去的石头,其余的都是牙签撑起来的橡皮泥。她的锁骨变成了深深的沟谷,原本像是盛了一杯蜜色的酒水,现在却像是两汪干枯的死井。

红色的裙子艳丽的刺眼,X将自己缩小,缩小,再缩小,藏在那条华丽的裙子下,谁也看不到她快速老去的事实。


后来X几乎没有来过学校。

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会突然想起,她第一次在台上做自我介绍的时候的样子。

她懒散地走上去,站在蓝色的窗帘旁边。“我叫X。”她说,清晰地让人发冷,“我没有理想。”

老师说:“你怎么可能没有理想呢?大家都会有理想的呀!说说你的目标也行。”

于是她转过头去,恰巧窗帘被风掀起,挡住她被光晕笼罩着的侧脸。她好像说了什么,可是霎时间教室里响起了火警,老师一拍头说,诶呀,差点忘了今天有火警演习。

我们排着队,安静而诡异地走出教室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X。

她站在原地不动,微笑地看着我们,好像在嘲笑我们。

老师说,X,快点,排队出教室。可是她屹立不动,说不清是执着开始倔强在她清秀的眉宇间晕开。只有我听见她说的话。

她说,如果我有火警,我还真就愿意烧死在这儿。


教室靠近后方的地上,有一摊彩色的东西。

大部分是黑色,也混着粉色,红色,紫色,银色,还有金色。都是女孩子喜欢用的指甲油颜色,亮晶晶地黏在地上,日复一日,变成一种记号。

我想起来她被绊倒的时候,跌在我的旁边,因为是我的包绊倒了她。我不敢看她,只有盯着自己的脚尖,只见我的脚旁滚过来一个玻璃瓶。小小的,带着黑色的盖子,外面用白色写着华丽的英文,里面是银色的指甲油颜色,混着白色的星星,月亮的亮片。

我弯下腰,捡起那瓶指甲油,将它递给X。她并没有看我,好像是理所当然一样地接过瓶子。理了理东西站起身来。

只有我听见她说的话。

她说,虚伪。


我再也没有见到过X。

她或许是去当鸡了,也可能变成了某个男人的妻子,在家里带着小孩。她或许终于能真正的抽上一只西洋烟,暗红色的指甲在微弱的星火下忽然一闪,像一个真正的女人一样熟练地吐着烟圈。可是我总忘不了她和那个学长并排走出门口的背影,像是用刀刻在了我的眼球上,闭上眼还能看见。



X很特别。

倒不如说她很奇怪。

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可是又那么深刻的印在我的青春里。

我却记不住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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