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女妖

希望我也有一天能写出这样的小说!!

寒夜:


    在我年轻的时候,我爱上了一位林中女妖。


    那时候我还年轻,非常年轻,几乎可以算是一个孩子。孩子们总是聚在一起,炫耀他们卑微的财富与知识,争强好胜,互不相让。然后,当太阳开始西沉,他们会分享他们的故事。不是那些来自精致的图画本上的,被教育家们精心阉割过的美丽童话,而是古老的、早已遗失了源头的神话与传说。这些传说曾经被反复讲述,由祖母讲给母亲,再由母亲讲给女儿,就这样一代代口耳相传。在这些传说里,没有盔甲闪亮的王子与发髻高耸的公主,有的只是不知名的山神,阴险的幽灵与孤独的水鬼。

    有这样的一个传说,讲的是林中女妖的故事。

    林中女妖,森林之女,又或者绿衣女人。她们有许多名字,就像是这个故事有许多不同的版本。一位旅行者、伐木工、或者是猎人在树林中游荡,他或许迷了路,或许只是喝了太多酒,又或是为了追逐一只美丽无瑕的母鹿,总之,他走得太深太远了,他走进了他不该踏足的地方。

    在树林的最深处,男人遇上了一个林中女妖。

    她是世上最美的女人,起码在他的眼中是如此。她有羊毛般蓬松纠缠的长发,绿色的眼珠明亮而狂野,就好像是树林深处静穆的潭水。她身披叶脉与花茎编织的美丽长袍,皮肤如牛奶布丁般柔软,胸部圆润犹如成熟的苹果,白皙的小脚踏在满地腐朽的死叶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她将引诱这个幸运却又不幸的男人,偷走他的心。

    他们将在树林的深处做爱,大汗淋漓,苍白与古铜的肢体彼此纠缠,低沉的呻吟声压抑在喉咙。然后,如果男人足够聪明,又或者足够愚蠢,他将趁女妖睡去之时藏起她那树皮似的外衣。这样,她便别无选择,只能跟随他离开森林,做他的妻子与爱人。他们可能会在一起生活许多年,生儿育女,幸福恩爱,胜过任何真正的夫妻。然而,到了故事的最后,总是同一个结局:那件被仔细藏起的外套被找到了。根据故事的规则,一旦女妖找回了她的外衣,她将会毫不犹豫地抛弃她的人类丈夫与嗷嗷待哺的儿女,褪去人形,化作一只猫头鹰、蝮蛇或是雌鹿,回归森林。她再也不会出现,而那男人将会在心碎与悔恨之中度过余生。

    那时候,这便是我所知的关于林中女妖的全部故事。


    那是一个深秋的下午,我们走进森林深处去寻找林中女妖。

    林间小路曲折而宁静,孩子们手牵着手,唱着不知名的歌谣走进密林。那里的树木高耸入云,茂盛的枝叶彼此交叠,遮蔽了天空。松鼠与蟾蜍躲在低矮的灌木丛中,只露出一双不安分的窥探的眼睛。孩子们走啊,走啊,越走越远,越走越深。有些孩子被路边色彩鲜艳的野花与蘑菇所诱惑,耽搁了下来;有些被燕子掠去做了新娘,或是跟着白兔子跳进了无底洞;有些听信了狡猾的灰毛野兽的甜言蜜语,偏离了大路,他们就此消失,再也没有出现;还有一些则干脆打了退堂鼓,他们尖叫着跑回家去,再也不愿靠近森林半步,他们长大以后,都成为了律师与政客。

    到了最后,只剩下了我一个。

    我想要回头,可是身后留作路标的石子早已被乌鸦们错认成面包粒衔走。或许从一开始,它们就是林中女妖的间谍与报信人。所以,我只能继续向前走着,一直走到树林的最深处。我走啊,走啊,直到我再也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路,只有越来越多的乌鸦躲在树叶之后呱呱地唱着歌。

    然后,我见到了她。

    一个与我差不多年纪的小女孩。她坐在大榕树低垂的枝条上哼着歌,白皙的双脚前后摇摆,像是鸽子的翅膀。看到我,她轻盈地跳下树来,伸了个懒腰。她的头发短短的,像鸟窝一样环绕着那张俏皮的圆脸蛋。在那张脸上,有翡翠石一样的眼睛,一只翘鼻子,肉嘟嘟的红嘴唇和浅浅的雀斑。她穿着深褐色的,树皮一样的衣服。虽然瘦小,却一点也不孱弱。我发誓,她是我见过的最活泼、最敏捷的女孩。

    直到现在,我也再没有遇见任何人像她这样耀眼。

    我入迷地看着她,而她绕着我转了个圈,咯咯地笑了起来。“你喜欢我吗?”她问我。她的声音就像任何传说里的一样好听。

    “你真的是个林中女妖吗?”我问。

    她前倾着身子,突然凑到我的面前,鼻尖几乎都要撞上了我的鼻尖。“如果我是的话,你会喜欢我吗?”她问。我闻到她身上有一股苔藓与青苹果的味道。

    “会的,我会喜欢你的。”我说。在那种情况下,我似乎别无选择。

    “那么,你要给我你的心。”她说,“然后我就跟你回家,做你的情人。”

    一切似乎都按照故事既定的方向发展,可是……

    “可是,我是个女孩。”我说,“你也是个女孩。”

    这个问题似乎把她也难倒了。她盘腿坐下,一只手托着下巴。“就算你是女孩,我也是女孩,你也喜欢我吗?”她问。

    “喜欢。”我连忙说道。说实话,我已经被她给迷住了。

    “那就好办了。”她说,“你把你的心的一半给我。”

    “那你呢?”我问。

    “我不能跟你回家,但是我也会喜欢你。”她答道。

    为了她的喜爱,我愿意付出任何东西。别说是我的心了,就算是她想要天上的月亮、所罗门王全部的宝藏和圣约翰的头,我也会为她搞到手。更何况,她只要了一半。

    “成交。”我说。

    她微笑起来,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美好的微笑。她将双手按在我的肩膀上,缓慢靠近,在我的嘴唇上留下一个凉凉的,带着点草汁味道的吻。我感觉到我的心在胸腔里猛跳了一下。

    “好了。”她说,“现在你是我的了。”

    “等等,你难道不应该给我你的衣服,好让我藏起来吗?”我说。

    这一次,她大笑了起来。“不,你这个傻瓜,”她说,“只要你的心在我这里,我就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就这样,我用一半的心来换来了林中女妖对我的爱。在当时看来,这真是一笔再合适不过的交易。说到底,心不过是心而已,有半个就已经足够了。大多数情况下,你根本感受不到你的心丢了一半。只有在游泳池里,当其他人平稳地浮在水面,而我半边身子沉在水里,另外半载翘在空气中,手忙脚乱地维持着平衡的时候,我才会意识到,我的心其实少了一半。

    我的游泳教练说,我就像一只笨拙的、漏了气的翻车鱼。

    无论如何,我得到了林中女妖的喜爱。在每天学校放学之后,我便到树林里与她相会。她为我带来成熟的野莓,新鲜的橡果和甜滋滋的蜂蜜。她带我一起爬树,赤着脚趟过小溪,或是探索灰熊的洞穴。她为我唱歌,给我讲古老的森林的故事,用野花为我编织花环。她炽热而温柔地爱着我,就像在所有的故事里,那些林中女妖们爱着绑架了她们的男人。

    然而我心里清楚,总有一天她会离我而去。


    后来发生的事情乏善可陈,可以用几句话一笔带过。

    我长大了,我离开了家乡,远离了森林和她。

    回忆起来,那一部分的故事含糊而模糊,好像一张浸水的画,一场隔日的梦,又或是一段黑白胶卷被硬生生地剪入了彩色电影。我对她的爱褪去了。或者说,我终于不再年轻。

    我们都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不是吗?

    长大以后,我去过许多城市,见过许多不同的人。我走过世界的尽头,品尝独一无二的珍馐,聆听胜似天籁的音乐,也曾目睹世间最美的风景。那是另一个故事,因此没必要在这里赘述。有一天,我感到疲倦,想要寻找一个肩膀做港湾歇息。可我很快发现,我竟无法爱上任何人。到了这时我才又想起,在远方的某个森林深处,一个林中女妖仍旧拥有着我的心。

    于是,我打理起行囊,回到了我出生的那个地方。此时的森林已经与记忆中的大不相同。崎岖的林中小径被树了栅栏的观光路线所取代,野花也换成了人工栽培的绿化植物,灌木丛东一簇西一簇,像是喝醉了酒的老男人,憔悴而干瘪。夜莺哑了嗓子,蟾蜍与野兔也不知踪影。狡猾的红眼猛兽们失去了家园,只好穿上运动服与帆布鞋,干起了售卖伪造古董的行当。记忆中的参天大树已然不复存在,又或许,它们原本就只是孩子们幻想的产物。我沿着小路一直往前走,走过奥兹、仙境与纳尼亚。林中女妖等待在道路的尽头,双臂交叉,背倚着一台24小时自动取款机。

    她已经不再耀眼了。岁月对她很残忍,正如现代文明对待这片属于她的森林。她的长发枯黄毛躁,像是一大捧稻草一样垂在身后,一顶用枯萎花朵编织成的花冠松松散散地挂在她的头顶。迷你裙和弹力背心并不适合她,香烟也一样。她的皮肤苍白,嘴唇血红,瘦得近乎病态。只有那双绿眼睛还是从前的模样,只可惜,过于浓重的妆容遮盖了她可能的任何神采。不可否认,她仍旧很美。然而,在自动取款机屏幕的荧光映衬下,她看上去一点都不像个传说中的精灵,却更像是在夜总会的舞台上做角色扮演表演的廉价舞女。

    “把我的心还给我。”我说。

    “不。”她断然拒绝,声音嘶哑而又脆弱,“你的心属于我。”

    我只得好言相劝:“我已经不喜欢你了。喜欢是强求不来的,再说了,你只有我的半颗心,留着也没有用。”

    “不,我不管!”她大喊道,“你的心是我的!你亲手给了我,不可以反悔!”

    说完,她拂袖而去。多么任性。她已然与我记忆中的女孩判若两人。

    可我并未就此罢休。我一定要找回我的心。我知道,为了幸福结局,我必须如此。我回忆起从前那时,她曾拉着我的手在森林间游走,遍览每一处洞窟,每一个灌木丛和每一条小溪。她也曾向我展示她的藏宝处,孩子们总是把自己的珍宝藏于那里。

    于是我在肮脏的地上跪下,赤手开始挖掘。我挖出塑料袋,一次性筷子和用过的保险套,挖出旧杂志、过期饼干与失了联系的高中同学,挖出陶瓷玩偶、冰棍纸和写了一半的演算本,甚至还挖出了兵马俑、恐龙化石和石油。终于,我找准方向,挖出一片片漆黑腐朽的枯叶,它们潮湿而又柔软,带着遥远森林的芬芳。在枯叶的底下,我找到一个拳头大小的木头盒。

    隔着盒盖,我已感受到了那熟悉而微弱的心跳。

    真是好久不见,我最亲爱的心脏。

    我打开盒子,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半颗心。或许是在黑暗中放了太久,它的表面生出了一层青苔。可我却知道,它的内核鲜红而又温暖,正是我许久之前遗失了的那颗。

    就这样,我偷回了属于我的半颗心。它或许没有当初离开我时那般鲜活而强壮,然而总还活着,在我的掌心里跳动。我将它捧在嘴边,虔诚地囫囵吞下。它尝起来酸酸的,就像是还没熟透的野草莓。真是美妙,我的半颗心颤抖着滑下食道,好似昂贵的法国鹅肝。真是美妙,扑通的一声,多年以后,我的心终于又完整了。

    可我不知道我犯了多大的一个错误。我不知道,我偷回的这半颗心其实并不属于我。

    它是林中女妖的心。


    我再也没有见过她,也不知道她的结局如何。

    不过没关系,在故事的这个阶段,她已经谢幕退场。就像是那些抛弃了丈夫与孩子的猫头鹰,蝮蛇和母鹿,她从故事里抽身而出,回归森林,回归远古的信仰、轮回与寓言。

    现在,该由我继续讲述林中女妖的故事。

    我离开家乡,回到了我所熟悉的大千世界。这里便是我选中的森林,摩天大楼就是我的树木,铁轨是我的小溪,巴士司机是路过的白兔,夜店DJ则是我的密探和信使。霓虹灯是我的花冠,香水是我的羽衣。我在这里得心应手,游刃有余,只等哪个好奇心太重的男人踏入密林深处,与我相遇。

    “你喜欢我吗?”我将如此问他。

    如果他点头,那么,按照故事的规矩,我将偷走他的心。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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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寒夜 转载了此文字
    希望我也有一天能写出这样的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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